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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易推荐: 娘，我要上学！

作者：邓 斌
长篇农村纪实小说《桃花村》
第三章：娘，我要上学！

天没一丝的亮，妞妞从床上坐了起来。
其实，妞妞一直没有睡着，她先是想她昨天凶小三的事。小三一向怕她，她也不知凶过小三多少次了。可不知为什么，昨天他装作脚被砍伤，她凶了他后，心里却很不舒服。自从爹爹出了事，娘又病倒了，她感觉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小三了。这个寒假，小三帮她蒸粉皮，帮她砍柴，好多费力气的事，都是小三帮她做的。可她还这样对他，心里很过意不去。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又有满肚子的委屈，满肚子说不清的烦恼。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小三才能凶，才能放任的骂。如果不凶他，不骂他，她这满肚子的委屈，烦恼就没办法渲泄出去。想完这个问题，她又开始想开学的事。天一亮就要开学了，她怎么办？对这个问题，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这不能用骂小三的办法来解决，这是个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等到天快亮了，她便像往常要上学一样，一骨碌爬了起来。
屋子里黑得踏实，妞妞径直走到火坑边。左手边是她昨晚上抱进来的引火柴，抓了一把塞到火坑里。右手边是她一直放在板凳上的火柴，拿出一根轻轻一划。火柴“哧”地一声冒出火光，屋子里一下亮堂了。引燃了柴火，柴火有些回潮，冒出浓浓的烟。正在熟睡的陈英给呛醒了，一连声的咳了起来。妞妞赶紧起身把窗子推开，弥漫在屋子里的烟一股一股的像是集体大逃亡一样，窜到了外面。
往火坑里塞了几块劈好的茶树兜子，火坑红通通的烧旺了，映着妞妞的脸像一个熟透了的桃子一样，鲜红鲜红的。妞妞用两根木棍放到大铁锅底下，抬起木棍。两根木棍就成了杠杆，被撬起的大铁锅以木棍为轨道，滑入到了火坑上。要说这也是小三想出来的，大铁锅很重，妞妞一个人端不起。每天早上烧水、捞米、煮稀饭、炒菜，都离不开这口大铁锅。有了这个办法后，她就省事多了。
妞妞咬紧牙关，双手提着木桶，一步一挪的挪到火坑边。往大铁锅里瓢水，水满了后，盖上锅盖。乘着水没开时，妞妞拿出书来看，看到一篇《一个农村留守孩子的一天》，她眼睛就湿了。她觉得那里面的孩子就是她，是小三，是小龙，是小麦，是芳芳。看着看着，她就把脸埋到膝盖里，让夺眶而出的泪水全落在了膝盖里。
陈英躺在床上，她仰了仰身子，喊着，水开了，你在干什么？
妞妞赶紧坐直身子，又怕娘看到她刚刚哭了，就装作放书，转过身去，用手背把眼睛里的泪水抹干净了。
挑了两勺盐放到脸盆里，打了瓢热水揣到娘面前。陈英病倒后，妞妞听了一些老辈人的话，说是身上有寒气。只要每天早上用热盐水擦拭身子，把身上的寒气散出来，就会好的。每天早上煮稀饭前，她都要用热盐水帮娘擦拭身子。把毛巾拧干，掀开被子，往娘身上使劲的擦。擦出了热气，擦红了皮肤，她又换另一个地方。陈英翻过身子，妞妞擦得很用力，她恨不得把娘身上的寒气一下子全给擦出来。直她的手擦酸了，擦疼了，才罢手。
擦完了身子，陈英坐起来。下床往茅房去，才到门口，她就扶着门框直喘气。这是个什么鬼打死个病？死又不得死，活又活不爽。陈英暗叹了一口气，女儿过来扶她，她不要，硬是推开门，迎着一股北风迈出门槛。解完手回来，妞妞已经帮她准备好了洗脸水。把牙刷挤了牙膏，打了一杯水。她接了过来，蹲到池子边去洗漱。妞妞看娘没什么，便去淘米。米里有沙子，她得借着火坑里的火光一点一点的选，把沙子给选出来。再把选了沙子的米用水淘两遍，下到锅里。米在锅里一下散开，把滚动的水给压住，翻腾的热气跟着散淡下去。乘着这个当口，妞妞拿出数学书，用铅笔往本子上演算数学题。等火小了点，她就往火坑里塞上一块柴火。
这时，有人敲门。妞妞身子一紧，她不想都知道，是小三叫她上学来了。
小三进了屋子，陈英刚刚洗漱完，转身问他怎么这么早？小三告诉她，今天学校开学，他是来叫妞妞去报名的。陈英有一会的沉默，接着是咳嗽。妞妞看着娘，心里那个怕呀，人在火坑边，却跟冻成一团似的，缩到了一起。
陈英咳完后，终于说话了，她用一种很哀怨的声音说，不读了，我家妞妞不读了。
妞妞有一点愣，等到小三很失望，很吃惊地看着她时，她就跟羊癫疯一样，断断续续满是哭腔的说，娘，我要读，我要读。
陈英看了一眼女儿手上的数学本子，好一会才说，妞妞，不是娘不让你读，是娘没有办法呀！
妞妞很坚强，始终没有让眼泪水流出来。她睁大眼睛看着娘，一句一句的重复着，娘，娘，…… 陈英挪动步子，身子一晃一晃的。她赶紧走过去扶，陈英拿手搭在女儿肩上，到了床边后，却自己哭了起来。虽然没有声音，但泪水往下直流。妞妞拿了毛巾一边给娘擦脸，一边说，娘，你让我读吧，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会做好的。娘，你看我这几天不是都做得很好吗？
小三听了妞妞的话，也走过去说，陈姨，你让妞妞读吧，不然我一个人在学校怪没意思的。噢，对了，你让妞妞陪我读书，我每天帮妞妞做好多事。劈柴、砍柴、挑水，我都行，真的。
陈英一个咯噔，突然抓了女儿的手，浑身颤抖。妞妞一惊之下，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了。陈英的颤抖只持续了一分钟，尔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冲妞妞大声的吼着，你一个女的，要读这么多书干什么？你看人家晨晨，比你只大两岁，人家就能帮家里赚钱了。你要读到什么时候？你那死鬼爹爹死到外面不管你，我现在连走路都走不稳，不晓得哪天就会死，你要我如何供你读这个书？
妞妞也跟娘一样颤抖起来，只不过她的颤抖是在心里。直到小三离去，一个人去学校报道了，她还在颤抖。直到锅里的稀饭滚了，她还在颤抖。陈英看女儿脸色嘎白，她像是过意不去，往火坑边去。妞妞抢上一步，把锅铲拿到手上，快速搅拌翻滚着、冒着腾腾热气的稀饭。

小三到了学校，发现老师不是以前的老师，换了个新来的。他睁着很稀奇的眼光看着站在讲台上的新老师，心中给妞妞不再读书惹来的不快和不安消失得无影踪。同样，新老师也在用一种很稀奇的眼光打量他未来的学生，面对这一群山里的娃娃，他自我介绍说，我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叫蔡军。这次报名参加了由中国共青团组织的大学生志愿者贫困山村支教活动，分到了你们桃花村完小。我真的很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和大家一起共同渡过这一段美好的时光。
虽说小三他们是一群没走出过大山的小朋友，但他们还是很懂礼貌的。蔡军说完后，他们一起鼓掌，显得很兴奋很紧张更是说不出的快乐。以前的刘校长和他们一样，也是在这村子里长大的，看上去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蔡老师就不一样了，头发分到两边，是他们从来没有看过的。那张脸也和他们不一样，白白净净，好好看的。高挑的身子套一件灰色羽绒服，降青色裤子，白色运动波鞋。小三他们一个个睁着眼睛看，就像看电视里的刘德华、黎明，看得他们全都欢喜的要死。
蔡军一个个点名，当点到何妞妞的名字时，半天没人应声。他就往教室里看去，教室里的同学则一起看着小三。小三在大家的注视下，低了头不敢抬起来。何师勇突然扯起嗓子大声说，老师，何妞妞的爹爹骗了村里人的工钱逃掉了，她不敢来读书了。小三便猛地站起，冲他瞪大眼睛叫喊着，你放屁，何伯伯才没有骗村里人的钱，是你乱讲的。何师勇不管不顾，也站起来要与他争。蔡军做了个手势，不让他讲话。而他则看着小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三看着老师，声音却小了，说，老师，何叔叔不知为什么，过年没回来。那边何师勇马上接声嚷着，他是没脸回村里。小三马上扭过头去瞪着他，蔡军连声制止何师勇，何师勇这才闭上嘴。小三则又说，妞妞的娘陈姨又病了，说女孩子读这么多书没用，要让妞妞跟村里的晨晨姐一样到广东打工，不让妞妞来读书了。
听完小三的话，蔡军暗地里叹了口气。他不想自己刚到农村支教，就碰上女生退学的事。看来以后让他烦心的事会很多，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就在这时，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顺着一股刺人的冷风看去，却见一个脸色绯红，扎了一对马尾辫，着隐色蓝底红花小袄，一条快到膝盖的蓝布裤子，一双黑色布鞋，没有穿袜子，露着半截腿把子，肩上背了个缝制的书包，有些出气不赢的女孩站在门口。
教室里的同学几乎同时发出叫唤：妞妞。
蔡军一听，就知道这门口的女孩是妞妞了。

妞妞一直不停的搅拌稀饭，等稀饭熟了后，她又用瓢打到盆子里。等锅里没得稀饭后，她又用抹布包了两个耳子，一鼓作气的把锅子提到地上。再用力，又提到锅架上。陈英坐在床边，一直看着女儿做这些。她也在为刚刚不让女儿去读书感到难过，女儿的成绩这么好，又这么听话。她不让她读书，心里实在是说不过去。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必成没了，她身体又出鬼一样倒了下去。拿什么去供她读书？往后日子又怎么过？她全都没底了。怪不得娘心狠，是娘实在没得办法。她这样想着时，妞妞端了一碗稀饭放到她手上，洁白的稀饭还漂了两根咸豆角。陈英接过碗，要女儿也吃。妞妞没吭声，转过身去，她没有装稀饭，推开门到了外面。
陈英慢慢吞咽着稀饭，等到一碗稀饭快吃完了，还没有见女儿回来。她就奇怪，想到自己刚刚伤了她，心里就有点担心。她把碗放到桌上，往外面去。还没到门口，耳朵里好像传进声音很低的哭泣。她一惊，赶紧拉开门。屋外呼呼的北风让她打了一阵冷战，她忍住冷，往外看去，屋坪前没有妞妞。她又走出屋子，到了木屋的侧边，却见到妞妞伏在木板上，额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正放声的哭着。那哭声听起来又凄楚又悲哀，每哭了几声后，又要抽搐着没有顺序的说，爹，爹，你为什么不回来？娘不让妞妞读书了。爹，妞妞好想读书呀。娘身体不好，你快回来呀！
陈英一直在听，她没有吵到女儿，让女儿一边哭一边说。等到妞妞说，爹，娘，妞妞要读书，妞妞不想过一世的苦日子。妞妞要考大学，做有学问的人。妞妞不想像晨晨姐那样，做打工妹。妞妞要做大学生，要做有知识的人。她便听不下去了，转过身到了屋里，往枕头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包。又到了外面，把红纸包包递到妞妞的眼皮子底下。妞妞愣了一下，等她抬起头来时，看到娘正跟她笑。她咬了咬嘴唇，还有点不敢相信。陈英便说，去吧，拿去。这是你自己蒸粉皮蒸来的一百块钱，拿去好好读书吧！
妞妞点头，哽咽着接过钱，叠好后塞进了贴肉的袋子里。然后跑到屋里，拿起早已捡好的书包，打着小跑向学校跑去。从桃花村到桃花村完小，一路上坡下坡，刚好八里路。她几乎是一气跑完的，等她推开教室门，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她上气不接下气，和蔡军相互看着。
蔡军问她，你是妞妞吧？
妞妞点头，咬了咬嘴唇，便向老师走去。她从贴肉的衣袋里拿出红纸包包，打开包包，里面刚好一张红色的百元钞票。当她把这张百元钞票递给蔡军时，何师勇用一种很不屑的语气嚷着，学费要一百五，你还差五十。妞妞伸出去的手，在他一说之后，便定在了半空中。
蔡军看到妞妞一张脸突然充满了痛苦的神色，他却笑了。伸过手接过她手上的一百元钱，又把一套新书放到她手上。他要她先到座位上去，这钱先放他这里。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跟老师说。妞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想嗯一声，喉咙却跟卡了一根鱼刺一般。她一咬牙，抱了书低头快步走到位置上。
妞妞来读书，最高兴的要数小三了。他一直看着她，等她在他身边坐下后，他低声问她话。妞妞绷着一张脸不理他，他也不在意，把脸枕在手臂上，眼睛一直看着她。等到下课的钟敲响，蔡老师说今天是第一天报到，大家搞完卫生后就可以回家了，明天正式上课。同学们便起哄一般背了书包准备离校，妞妞没有，她走到墙角，和六年级的班长米小兰，四年级的班长张小玉等人一起，拿了扫把扫地。
小三也扫地，等他把一个小组扫完后，却不见了妞妞。他一急，把扫把往墙角一丢，背起书包就往外追去。一路跑过石拱桥，还不见妞妞。他有点慌神，又站住往学校方向看。这才看到妞妞背了书包和米小兰、张小玉从教室出来。到了石拱桥边，三个女孩子各自挥手再见。妞妞上了石拱桥，瞧了小三一眼，就走了过去。小三离她两三步的样子，也不吱声，一路跟着。下完石拱桥，一段石板路，再上坡。等到了坡顶，可以远远的看到湾前的那块望亲石时，妞妞突然站住了。
小三也停住步子，站到妞妞后面。妞妞慢慢转过身来，用一种很悠怨的声音说，小三，你说我怎么办？小三不解，想着今天早上陈姨不准她读书的事，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一直硬着一副心肠的妞妞突然软了下来，她双眼噙满了泪水，低声说，今天娘把家里最后一百块钱给我读了书，往后，我家就再也没有钱了。娘抓药要钱，老师那里又欠五十块钱，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小三终于明白了妞妞的心思，才怔了一会，就笑了。他说，我爷爷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一定有办法。
妞妞摇头，不可能的，又不是过年，过年还可以蒸粉皮。除了蒸粉皮，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赚钱。她凄然一笑，说着。
小三也懵了，俩个小家伙垂头丧气的走着，下完了坡，又上一个坡，再下坡就到到村头的望亲石边了。妞妞再次站住，小三多走了几步，他回过身来站住看着她，等她走近后，他自言自语的说，要是我们能像大人一样该多好？你看我奶奶，昨天有人到我家买小猪，一下就给我奶奶一百块钱。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说，要不我们……
妞妞满怀希望的看着小三，见他说了一半又不说了，便问他什么意思？小三一笑，很兴奋的说，我们去找奶奶，要她给头小猪给我们，只要把小猪养大了，就能卖很多的钱。
妞妞沉呤不语，先前的悲哀和烦恼似乎一扫而光。她在想着，当一头小猪长大后，卖给收猪的人，就是一大叠的钞票。她的眼前不由放出光彩来，等看到小三还在看着她时，她一把抓了小三的手便往山下跑去。